“辰溪·神奇”融媒体系列报道⑦丨龙腾辰阳万古长
龙腾辰阳万古长
怀化日报特别报道组 刘田 肖军
一山横酉承文脉,二水汇辰起巨龙。
7800年前,松溪口先民以蚌壳塑龙,三块碎石嵌成龙脊,对应苍龙房、心、尾三星,古辰阳自此确立华夏龙图腾的文明原点。
辰溪古称辰阳,藏四重传世文脉:蚌塑龙为龙文化根脉,大酉山藏千年典籍,善卷留云崖隐逸风骨,屈原遗沅水行吟篇章。四者如四柱擎天,共撑起这片土地厚重辽阔的文化天穹。
6800年前,征溪口陶钵镌刻上古竞渡龙舟;今朝瑶乡燕尾舟破浪前行,六十健儿齐挥船桨,双唢呐声震荡两岸。安坪新春火龙腾空,千人身披烟火,万千炮仗齐鸣,龙魂于烈焰硝烟间生生不息。
“朝发枉渚,夕宿辰阳”——早已不止屈原一叶孤舟的千年吟咏。一双双揉泥制陶的粗手,一道道浪涛磨出厚茧,一丛丛炸龙升腾烟火,都在低声诉说:
龙,从未远去。它在蚌壳里醒来,在陶土中塑形,在桨声里咆哮,在火光中不灭,在热血中奔涌。
龙根溯源:文脉深处藏图腾
辰溪,古名辰阳,地处沅水与辰水的交汇之处,早在屈原《涉江》的诗句里就留下了“朝发枉渚兮,夕宿辰阳”的古老印记。
“辰”在十二生肖中对应龙,这片浸在沅水浪涛里的土地,从地名根脉到考古遗存,从千年民俗到方言密码,层层叠叠封存着7800年未曾中断的龙文化脉络,是中华龙文化重要起源地之一。
辰溪龙文化的根脉,早在甲骨金文的字源里就埋下了伏笔。
古文字学家吴绍宣在《释辰》中考证,“辰”的本义就是辰水流域遍地生长的螺蚌类软体动物,字形描摹的正是蜃肉从硬壳里伸出的运动状态。先民在此世代以渔猎为生,从遍地堆积的贝丘遗址中获得食物,慢慢观察到蛇类在农历三月春雷后出蛰,恰好对应春耕启始的农时,便逐渐将“辰”字引申出“龙”与“农”的双重含义。
《左传正义》记载“大辰,苍龙宿之体,最为明”,古人观测到春分前后苍龙七宿的房星从东方升起,便将这颗指引农耕时令的星象命名为“辰星”,辰溪这片土地,恰恰是最早建立起“农时—龙星”对应认知的远古文明高地。
真正让辰溪“中华龙文化原生地”身份坐实的,是松溪口遗址的重大考古发现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,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二级研究员贺刚带领团队在辰溪松溪口遗址,发掘出了距今7800年的蚌塑龙遗存。先民以95%仰置排列的河蚌壳拼塑出十余米长的巨龙轮廓,龙背上特意用三块三角形石块标识出苍龙七宿中的房、心、尾三星,被誉为“中华第一龙”。
相隔仅五公里的征溪口遗址中,还出土了距今6800年的褐色陶钵,器壁上清晰刻着一组人头攒动的方头竞渡龙舟图案,将中国龙舟文化的可考历史直接前推了数千年。
松溪口遗址、征溪口遗址都是高庙文化的重要遗址,除出土了蚌塑龙外,出土的白陶上刻有凤鸟的图案,由此有了“凤起高庙”之说。2014年,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、社科院历史研究所副所长、研究员王震中在对辰溪历史文化进行考察后,欣然题词:“龙凤之乡、龙凤成双。”
中国的龙凤文化产生的时间可以追溯到伏羲和炎黄时代,而这个时期正是中华文明的起源期。辰溪作为龙凤之乡,是与中华文明同时起源,同步发展的。在辰溪的山山水水之间,到处留存着龙文化代代传承的鲜活印记。全县境内龙头垴、龙头庵、龙泉岩等二十余处以龙命名的地名,散落山野间;火马冲镇的燂龙坡,方言中“燂”即“炎”的古口语,燂龙坡直译便是“炎帝山”。更奇特的是“龙”字的读音差异:燂龙坡核心区念本音,为始祖尊称;外围念作“留”,指代龙的传人,读音的渐变暗合着远古族群的迁徙脉络。
另外,燂龙坡又名二龙山,民间相传为炎黄二帝栖居之地,更印证着这里作为上古龙图腾与始祖文化交汇地的久远历史。 从7800年前松溪口先民摆下第一片蚌壳塑龙的那一刻起,辰溪的龙文化就从来没有断过流,这里的人始终把龙刻在骨血里,用最悍勇的烟火气,守着中华文明最遥远的龙图腾根脉。
泥火腾龙:一窑烟火续千年
龙入泥土,便化作了龙窑。
沅江边大洑潭村的山坡上,三条老龙窑依山而卧。十几间窑室串联铺开,洞洞相通,顺着山势向上延伸,远远望去像三条伏在坡上的卧龙。这是江南地区规模最大的活态柴烧龙窑群,七千八百年的制陶文脉,就在这一窑一火里,从未断绝。
辰溪土陶始于土,成于火。陶土取自后山原生矿料,嫩土粘、老土硬,匠人全凭手感调配比例。揉泥是第一道关口,老匠人伍先富攥着陶泥反复捶打揉捻,手臂上的青筋跟着起落,直到泥料细腻柔韧,半颗气泡都留不得。拉坯、修坯、上釉,全靠手上功夫,指尖力道差一分,器型就偏了模样。釉料是草木灰调的,稻秆松枝烧透成灰,筛细了兑水淋在坯上,素净胎体便裹上一层薄霜。没人能预判烧出的颜色,全看天时、火候与松柴的干湿度,这是辰溪土陶最动人的地方。
真正的考验,是进龙窑烧制。每件陶制品都要在龙窑中经过三天三夜的柴火烧制,烧窑工得吃得苦、霸得蛮,才能守得住这窑火。烧窑以松柴为燃料,四个人两班轮换,昼夜守在窑口半步不离。窑内温度窜到上千度,热浪裹着窑灰扑面,站几分钟就汗透全身。添柴、观火、控温,全凭经验,火色偏了、温度低了,一窑陶器就可能全废。省级非遗传承人向玉兰说,烧窑是熬人的活,没有股霸蛮劲,扛不下来。
熄火降温之后,便是开窑的惊喜。草木灰釉在高温里自然窑变,青碧的茶盏、赭红的陶罐、鸦青的花器,釉色层层叠叠,每一件纹理都不相同,全是天时火候造就的孤品。“入窑一色,出窑万彩”,说的就是这份天然意趣。
龙窑的烟火,已在沅江边飘了七千八百年。高庙文化时期,先民就在这里烧制白陶,刻下最早的龙纹。抗战时期外来人口涌入,日用陶需求暴涨,沿江十一座龙窑同时开烧,入夜窑火映红半幅江面,那是辰溪土陶的黄金年代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当地十一座龙窑昼夜不歇,白日里拉坯声此起彼伏,入夜窑火映红天际,撑起了一方民生。
如今遗存下三座老窑,却没守着老摊子止步。向玉兰带着徒弟开发了两百多种新品,茶器、花器、艺术摆件,草木灰釉系列卖到了全国各地。研学基地建了起来,每年上万名学生来捏陶、看开窑;直播间架在窑口,“开窑盲盒” 成了网红项目。龙窑的烟火穿越七千八百年时空,从远古白陶的龙纹,到如今乡村振兴的产业,在新时代画卷里,续写着泥与火的不朽传奇。
泥火淬炼的不只是陶器,还有辰溪人的性子。沉得住气,熬得住苦,守得住根,这份藏在龙窑里的霸蛮,正是辰溪龙精神最质朴的底色。
沅水竞渡:燕尾劈浪淌热血
龙入沅水,便化身为舟。
农历五月十五,辰溪大端午。龙头庵江面的晨雾还没散尽,一声粗粝的“哦嗬——” 便撞碎了静谧。十几条汉子赤着脚喊着号子,扛起三十余米长的龙舟踩过滩涂往水里冲。水花溅上黝黑的脊梁,高高翘起的燕尾划破晨雾,像一条真龙破水而出——这便是辰溪七姓瑶乡独有的燕尾龙舟,是活在沅水浪涛里的龙文化。
世人多以为龙舟起源于纪念屈原,辰溪的龙舟史,却要往前追溯数千年。征溪口遗址出土的褐色陶钵上,6800年前的竞渡纹样清晰可辨:方头龙舟宽大古朴,船上人头攒动,形制竟与今日燕尾龙舟一脉相承。龙泉岩曾有一块 “龙船石”,上半刻龙舟纹饰,下半是六个比甲骨文更古朴的文字,年代不晚于殷商。若以陶纹为据,辰溪龙舟是中华龙舟重要起源地之一。
战国时期,屈原流放辰阳、溆浦九年,《九歌・东君》中“驾龙舟兮乘雷,载云旗兮委蛇”的句子,足见彼时沅水之上,龙舟已是祭祀与竞渡的常见盛景。唐代刘禹锡专程慕名来辰阳观竞渡,《竞渡曲》里“杨桴击节雷阗阗,乱流齐进声轰然”,写尽了当年江面的沸腾。乾隆《辰州府志》更明确记载,五月十三至十五,“沅辰水道龙船如箭,锣鼓如雷,观者如潮”。
与全国多数地方不同,辰溪龙舟祭祀的是盘古(盘瓠),分小端午试水、大端午正赛,连闹十天;更独有中秋竞渡酬神的古俗,春耕祈丰、秋收谢神,内核是传承数千年的农耕祭祀,远比后世的纪念属性更为古老。
辰溪燕尾龙舟的形制,在全国独树一帜。鳄鱼头阔口獠牙,蟒蛇身修长健硕,飞燕尾高高翘起,一舟之上龙凤同体,藏着高庙文化凤鸟崇拜的古老密码。别地龙舟多追求速度,越造越窄小,辰溪燕尾龙舟却守着古法,体量宏大,一条标准船定员六十人——四十八名划手分列两侧,船头三名壮汉司职“推脑”对决,旗手传令,锣鼓手定节奏,两三名艄公掌舵,艄公身前还坐着一到两名唢呐手。双唢呐是省级非遗,也是龙舟的魂。汉子鼓起腮帮子吹奏,高亢激越的调子穿江而过,与鼓声、桨声、呐喊声汇成雄浑交响,顺着风能飘出十里远。
辰溪人爱龙舟,是爱到了骨子里。每年端午的龙舟赛,展现的是辰溪人团结拼搏的精神风貌。每到农历五月初,一阵鞭炮响过,一声“哦嗬”喊起,瑶乡的后生,扛起龙舟冲到江岸边,将积攒了一年的激情与力量,随着激昂的锣鼓、唢呐声倾洒在汤汤沅江浪花里。
竞渡的场面,是辰溪人血性最直白的迸发。辰时一到,百龙齐发。上百条燕尾龙舟列阵江面,红、黄、蓝各色姓氏旗猎猎翻飞,米姓红、许姓黄、谢姓蓝,各有宗族标识;米氏十甲的素船白旗,是纪念古时遇难主事的古规,传了一代又一代。鼓点骤响,百桨齐落,龙舟像离弦的箭往前冲,划手们弓紧脊背,黝黑臂膀同步起落,桨叶整齐得像一个人,溅起的浪花连成白练。
江岸上,同样彩旗飘扬、唢呐声、呐喊助威声震天动地,成千上万的男女老少激情飞扬。
最野性的环节是“推脑”,也叫“掐龙舟”。两船旗语示意后慢慢靠拢,船头三名彪形大汉瞬间对上劲,箍、扳、扣、推,招式又快又狠。胳膊抠破了,脖子刮出血印,没人退后半步。
“宁荒三年田,不输一年船”,是辰溪人挂在嘴边的话。龙船输赢连着寨子的脸面,流血流汗从来不算什么。待一方船头压过对方尺许,猛地发力推开对手,舞旗人刹旗息鼓,划手们举桨过顶连挥三下,齐声吼“得赢了!”吼声撞在山壁上弹回来,满江都是胜利的豪气。
刚劲竞渡之外,是“上红”仪式的温情。这是辰溪独有的习俗,外嫁女是绝对主角。大端午当天,出嫁的女儿带着红绸、烟酒回娘家,亲手把红绸系在高高翘起的燕尾上,炮仗一响,便是祈福龙神护佑家族平安。
九旬老人拄着拐杖也要回村,颤巍巍系上红绸:“龙舟在,娘家的根就在。” 一艘船的燕尾常挂满几十条红绸,层层叠叠像披了一身红霞。龙舟绕江答谢后,全村摆开大宴,当地特色的炖缸牛肉、血鸭、坨子肉、毛狗等菜肴摆满八仙桌,酒香裹着欢声,飘满整个村寨。
这份古老习俗,在今天依然鲜活生长。辰溪传统龙舟文化协会牵头,七十多个村寨拧成一股绳,定规矩、传技艺、守内核,坚持不把龙舟改成商业化表演,守住农耕祭祀的根。
更动人的是新生力量的加入——曾有千年旧俗不许女子登龙舟,2017年仙人湾渔业村的妇女们打破了禁忌。男人多外出务工凑不齐队伍,她们顶着非议组建起第一支女子龙舟队。55岁的刘桂英每天五点就到江边训练,一练就是多年,后来队伍出征全国大赛,勇创佳绩。如今黄溪口片区已有六支女子龙舟队,艳丽的瑶族服饰映着碧水,为古老竞渡添了一抹柔韧又坚韧的亮色。
从七千多年前陶片上的龙舟纹,到今天沅水上的百舸争流,这条水上的龙,在辰溪的江河里游了几千年,越游越精神,越游越有力量。
山野炸龙:烈焰腾空显刚烈
龙入山野,便化身为灯。
春节期间,辰溪安坪镇大大小小的村寨,一直流传着舞龙灯炸龙的习俗。春节炸龙灯不只是热闹的民间娱乐,更是对龙的虔诚崇拜。安坪人炸龙灯的热情近乎狂热,从正月初一开始,一直炸到元宵,方肯“善罢甘休”。
别处舞龙多是图喜庆走流程,安坪的炸龙灯,是实打实的炮仗炸龙,惊险,刺激,热闹,藏着辰溪人骨子里的彪悍。
炸龙灯的制作尽显匠心。八十四岁的扎灯艺人周禄满,扎了一辈子龙灯。后山砍来三年金竹,劈成薄韧篾片,手工编织龙头龙身。龙头要威武雄劲,眼鼓嘴阔牙锋利;龙身必得是单数,十一节、十三节、十五节不等,最长二十一截,寓意族人团结一心、蒸蒸日上。龙皮用涂矾粗布缝制,染绘红黄蓝绿四色鳞爪,扎好的龙灯往堂屋一立,威风凛凛,似要腾云而起。蒋家坪拜乾王宫黑老公公,周家拜苏杨二将,各村祭祀各有讲究,求的都是神龙护佑、岁稔年丰。
舞龙现场,是名副其实的炮火连天。观众点燃手指粗的爆竹,接二连三地向龙身炸去,瞬间一道道亮光划破夜空。爆竹在夜空中呼呼作响,巨龙在炮声中腾跃翻转。炮火越猛烈,舞龙汉子越有激情,脚下转圈跑得越发起劲。
炮火连天,硝烟弥漫,全场震耳欲聋,烟雾呛得观众近乎窒息。舞龙人置身于雨点般密集的炮火中,却无丝毫畏惧。他们凭着十足的勇气与敏捷的身手,在炮火里腾挪跳跃,龙头上下翻飞,龙身盘旋游走,像一条真正的火龙在烈焰里穿进穿出。成千上万的爆竹把龙皮炸得四处开花,布丝乱飞、边缘焦卷,却未见一个舞龙汉子怯场退去,更无人被炸伤。在观众眼里,这炸龙的场景惊险至极,也震撼至极。
单膝点地的“蛟龙入海”,双龙追逐的“双龙抢宝”,花样越舞越精彩,观众喝彩一浪高过一浪。舞龙头的钟海舞了六年,上场前赤着臂膀扎紧腰带,一头扎进炮火里,吼声盖过炮声。一场炸下来,胳膊上满是烫出的红点,他抹把烟灰笑道:“舞龙头靠的就是胆气,辰溪男人,连炮仗都怕,还叫什么汉子?”
正月十五收灯之日,还要举行隆重的烧灯仪式。安坪人把神龙从燃烧的香纸上游过,拆掉龙皮,收好龙头龙身,封存一年的激情,酝酿新年的期盼。一场炸龙,炸走邪祟,炸来兴旺,更炸出了辰溪人深入骨髓的骁勇与霸蛮。
血性十足,民风彪悍,这就是安坪炸龙灯,也是辰溪龙文化最刚烈的注脚。
辰溪的龙,从来不是画在纸上、供在庙里的图腾。
它是7800年前黄土下的蚌壳,是沅水上劈浪的百舸千帆,是龙窑里不熄的千年烟火,是夜空中腾跃的烈焰火龙。
辰为龙,辰溪人便是天生的龙的传人。
霸蛮不是蛮干,是认准了就不回头的坚守;骁勇不是好斗,是遇了事就敢上前的担当。
从远古贝丘先民,到如今守窑、划舟、舞龙的辰溪儿女,龙的精神始终在血脉里奔涌。
沅水滔滔,窑火悠悠,炮声阵阵。这条骁勇的辰溪龙,载着千年文脉,向着未来,永远奔腾,永远滚烫,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