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溪·神奇——走进酉山辰水探文化⑥|湘西小城担大义

发布时间:2026-10-10 09:12信息来源:怀化新闻网

辰溪·神奇——走进酉山辰水探文化⑥

湘西小城担大义

怀化日报特别报道组 肖军  宋程程

辰溪,一座藏于湘西、山水如画的小城。

鲜为人知,它还有一个风骨铮铮的别称 —— 石头城。

这一名字源自沈从文笔下:“辰溪县的位置,恰在两条河流的交汇处,小小石头城临水倚山,建立在河口滩脚崖壁上。”

追溯 “石头城” 的缘起,要到明万历三十六年(1608年)。彼时辰溪城池以土垣筑造,每逢汛期暴雨,洪水漫溢,民居损毁、城墙倾颓是常事。时任知县曹行健决意改筑新城,率众以石头垒砌城墙,既解百姓水患之忧,也重塑了城邑格局,更淬炼出辰溪人宁折不弯、迎难而上的骨血。

岁月流转,石头城巍然矗立。

当抗战烽火燃遍华夏大地,这座湘西小城一跃成为湖南乃至全国关键的战略后方与西迁重镇。这座小城担起家国大义,凭一身“石头城”般的坚韧,在动荡岁月里,留下永不磨灭的抗战印记。全面抗战中,辰溪百姓与迁来的军民同心相守,共同谱写了一曲荡气回肠的抗日救亡壮歌。

敞开胸怀,接纳十万西迁军民

战前的辰溪,县城常住人口仅5000余人,百姓依托农耕与小商安稳度日,民风淳朴,烟火清淡。

1937年7月7日,卢沟桥事变爆发,全面侵华战争打破了小城的宁静。华北、华东、华中相继沦陷,身处湘西腹地的辰溪,既有崇山峻岭构筑天然屏障,又有水路通达、煤炭资源丰足的优势,成了沦陷区军民西迁的落脚之地。

百余家政府机关、医院、工矿企业、大中院校与驻军陆续迁来,短短数年,10万军民涌入小城,城区人口骤增20倍,辰溪就此成为战时核心后方与军事重镇。

“辰溪人,外来人,都是一家人。” 骤然涌入的人流给小城带来巨大压力,可辰溪百姓毫无推诿,尽数敞开家门,倾尽所能帮扶内迁同胞。

当地政府全力兜底保障,在选址重建、赋税减免等方面出台多项扶持政策。据民国《辰溪县财政志》记载,仅1944年,辰溪就划拨两千余亩土地,供迁来的兵工企业、院校与驻军使用。

依托政府与民众合力,城区新市街、大通路、河街、双溪口一带临时搭建房屋152栋,安置难民栖身;城内设立两处难民收容所,每日发放救济口粮;专设难民学校,学子不仅免费就读,还统一配发衣被、鞋袜。

日军战机时常盘旋上空,轰炸的阴影笼罩全城。为减少人员伤亡,县政府组织百姓深入城郊岩壁开凿防空洞,前后修筑240余处。

铁镐凿击岩石,火星飞溅;箩筐往返运送碎石,络绎不绝。工具简陋粗钝,铁锹木柄磨断一把又一把,竹筐损耗一个又一个。这些依山凿出的洞穴曲折幽深,岩壁粗糙潮湿,常年渗着山泉,却能容纳数百乃至上千人同时避险。

防空警报一响,老人们相互搀扶钻进洞口,母亲怀抱幼童蜷缩在石壁之下,师生相伴,借着洞隙漏下的微光低声诵读课本。一处处幽暗洞穴,是辰溪百姓凭血肉一寸寸开凿而出的生命庇护所。

临时住房终究有限,当地百姓自发让出宅院、偏屋、柴棚,无偿供师生、军政人员与难民居住;世代耕作的良田,毫不犹豫腾出来改建校舍、厂房、战地医院;府库财力不足,乡间百姓主动捐粮捐物、投工投劳;兵工厂急需人手,大批辰溪青年踊跃报名进厂。这片土地上的人们,以无私奉献守护外地同胞,撑起战时运转的根基。

现居怀化的冯征文老人,仍清晰记得当年颠沛的往事:汉阳兵工厂西迁,他举家随厂落户沅水南岸南庄坪,寄居当地农户家中六年,主人分文不取,还时常接济自家粮食蔬菜。

山河破碎、万民流离的乱世之中,辰溪以一方热土、一腔仁善,为破碎的华夏大地,守住一处喘息安身、蓄力重生的港湾。

谈及战时辰溪,当地老人总会提及支撑军工运转的火力发电厂,而这座电厂的修建,却藏着辰溪人“舍小义顾大义”的艰难抉择。

当时,大批工厂复工、院校复课后,用电量大增,电力成了维系后方命脉的生命线。几番踏勘,最终选定大酉山东麓、辰水南岸开阔地带修建火力发电厂。

这一选址,让当地百姓处于两难的境地。

选址,恰好覆盖大酉书院、大酉观核心区域,还波及山脚善卷祠。这里沉淀着辰溪千年文脉,是当地人心中不可撼动的精神圣地。一边是世代传承的文化根脉,一边是迫在眉睫的抗战刚需:电厂不落成,前线便无充足枪弹,将士纵然满腔热血,也难免手中无械、难以御敌;院校难以开课,救国人才无从培育。

“建电厂,就是保家国!”辰溪人含泪抉择,将民族安危置于故土文脉之上。

如今,旧时建筑原貌虽难复原,但善卷“辞让崇德”的风骨、书院崇文育人的初心,以及辰溪人以小我之牺牲护山河无恙的担当,早已随沅江流水,融进这座小城的血脉,成为永不褪色的精神根基。

万众一心,全民支前共赴国难

沅水、辰水奔流不息,承载湘西千年文脉,也镌刻下山河破碎、全民报国的峥嵘过往。

江东寺钟声悠远,皂角坪荒草之下仍藏着昔日机场跑道遗迹。散落山水间的抗战遗存,不只是残破的历史碎片,更是辰溪百姓以热血与生命书写的忠勇赤诚。

刘晓森林公园山顶的‌抗日碉堡‌,为抗战时期国民党工兵营在辰溪修筑的防御工事之一,现为‌湘西雪峰山抗战旧址‌的组成部分。 (‌‌张贤孟 摄)

战时辰溪,不仅收容沦陷区海量机关、厂校、医院与难民,更举全县之力,为抗战作出巨大牺牲。

皂角坪军用机场,是辰溪百姓用血汗铺就的“反攻天路”,是小城人民对家国赤诚的托举。

为打通西南战场空中作战、物资转运通道,支撑对日反攻,需在皂角坪修建军用机场。彼时物资匮乏、全无大型机械,整场工程全靠人力完成。百姓闻讯纷纷响应,男女老少奔赴工地,不惧严寒酷暑,昼夜赶工。青壮年挖土夯基、搬运石料;妇女老人送水送饭、平整场地;孩童捡拾碎石、清理杂物。

湘西山地崎岖坚硬,施工难度倍增,百姓仅凭锄头、扁担、箩筐等简易农具,日复一日挑运土石、层层夯实场地。万千民众日夜鏖战,倾尽气力,终在荒山野坡之上,平整出宽阔规整的军用机场,搭建起空中作战与物资输送的关键枢纽,成为湘西会战核心空中支点。

跑道竣工当日,百姓齐聚机场,望着战鹰次第起降,无数人热泪盈眶 —— 这是全体乡民一肩一担扛出来的救国希望。

血汗铺就的救国通道远不止皂角坪机场。1938年至1944年,怀化境内先后修建芷江、溆浦桥江、黔阳沙湾、安江4座机场,周边各县累计征调民工20余万人次,其中辰溪征调3万余人次,人数居各县之首。1944年,为打通湘中与大西南陆路联络,当局规划将安化烟溪至溆浦大江口公路延伸至辰溪山塘驿,衔接湘黔公路。境内13.4公里路段,全数由千余名辰溪民工修筑。

前线将士浴血拼杀,后方百姓倾尽全力支援。

1938年,在中共辰溪地下党组织的推动下,辰溪县民众抗日自卫团成立,团员1300余人。自卫团一方面参与“抗敌后援会”和前线“担架队”,另一方面承担剿匪安民、维护后方治安重任,筑牢稳固的后方防线。

山河危难,匹夫有责。

彼时,辰溪本土人口不足10万,却有6200余名青年告别故土,奔赴抗日前线。淞沪会战、三次长沙会战、常德会战、湘西会战等各大战场上,600余名辰溪子弟以身殉国,用满腔热血,诠释辰溪儿女的忠肝义胆。

枢纽重镇,铸就“三中心两基地”战略格局

当地老人回忆,抗战时期,沅水、辰水江面终日舟楫往来,运伤员的船只逆流而上,满载枪弹物资的货船顺流而下,码头汽笛长鸣,昼夜不息。昔日清幽的沅水码头,彻底蜕变成为战时大后方核心水陆枢纽。

战事转入相持、反攻阶段后,辰溪早已从一处难民避风港,转变为有力支援全国抗战的重要动力引擎。群山环抱的小城,形成“三中心两基地”格局:战时兵工生产中心、战地医疗救治中心、文化教育中心,以及湘西工业基地、重要军事基地。

走进孝坪镇抗战兵工厂溶洞遗址,机械设备早已迁走,山洞重归静谧。石壁上 “劳工神圣” 四字依稀可辨,指尖抚过石刻,仿佛仍能触到当年工匠挥锤凿岩的温热。藏于溶洞的兵工生产史,是永不熄灭的民族星火,深植辰溪人心间,镌刻在整个民族的共同记忆里。

抗战期间,两大核心兵工厂先后迁入辰溪:即第一兵工厂(原汉阳兵工厂)、第十一兵工厂(原巩县兵工厂),后两厂合并为第十一兵工厂,融合巩县、汉阳两厂技术所长,下设十个制造所, 是抗战时期大后方南方重要兵工基地。

厂房依托山间天然溶洞搭建,技术员与工人常年在幽暗潮湿的洞窟内昼夜赶工,不少人因长期超负荷劳作积劳离世。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信念:多造一发子弹,便能多消灭一名日寇。1937至1945年,湖南境内先后爆发六场大型会战,溶洞兵工厂源源不断向前线输送枪支弹药与各类军用物资。

除核心军工外,五十余家民生工矿企业同步迁驻辰溪,产业工人逾万人。传统手工作坊、水碾油坊、铁匠铺等旧式业态,逐步被现代工业体系取代。1938年3月火电厂建成投用,进一步助推工业发展;本地乡绅先后兴办合湘、惠民、民生、振兴等煤矿,辰溪也由此赢得 “湘西煤都” 美誉。彼时沅水两岸厂房林立,机器轰鸣,一跃成为湘西乃至湖南举足轻重的工业重镇。

辰溪同时是战时湖南重要军事基地,10余处军事机构驻扎于此,陆海空三军驻辰官兵达数万人,配套后勤服务机构20余个。雪峰山会战期间,国民党第四方面军、十八军司令部均设辰溪,所属部队自此开赴前线,为抗战最终胜利立下汗马功劳。

这里还驻守着一支令日军闻风丧胆的海军鱼雷营,他们切断日军长沙至长江水上航道,令敌舰寸步难行。日军对此恨之入骨,多次派飞机轰炸营区,百余名官兵壮烈牺牲,忠骨安葬于大酉山半山腰抗日阵亡烈士陵园。

与深山兵工洞遥相呼应的,是龙头垴山间绵延不绝的灯火 —— 深夜木板校舍透出的油灯微光,防空洞内借着天光铺开的书卷,点亮了乱世文脉。

1938年10月,湖南大学千余名师生西迁辰溪,荒山之上建起104栋木质校舍,沿山体开凿二十余处防空洞。办学八年间,师生在艰苦环境中治学育人,一千两百余名学子从龙头垴校区毕业,延续战火之中不曾中断的湖湘文脉。

战时多所省内名校相继迁来,让小城辰阳书声不绝、文风鼎盛:湖南大学、省立桃源女中、湖大附属岳麓中学、私立常德沅澧中学,还有自武汉迁来的江苏失学青年工读服务团,叠加本地马公武创办的私立楚屏中学,文教盛况空前。

与此同时,湖南省中山图书馆(今湖南省图书馆前身)在馆长黄淑范带领下,携十二万册馆藏典籍千里西迁,历经艰险抵达辰溪,将藏书安置于晓滩天王庙内。破旧庙宇中,数盏煤油灯长明,馆员们凭一腔守护文脉的赤诚,妥善保管珍贵古籍,常年对外开放借阅,让书香飘荡在战时辰溪的上空。

辰溪县锦滨镇装粮埠村枣子林,坐落着一座“湘殇墓园”,园名由第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、民革中央主席、抗战名将郑洞国之孙郑建邦亲笔题写,四字楷书庄重遒劲。

青山埋忠骨,沙场英烈永留名。墓园安葬2100余名抗日烈士,均为1939至1945年三次长沙会战、常德会战、雪峰山会战负伤后转运辰溪,医治无效牺牲的将士。

抗战中后期,湖南成为对日作战的核心战场,辰溪凭借独特山地区位、水陆交通优势,加之隐蔽安全的环境,成为全省规模最大的战地医疗救护中心。军政部第十一重伤医院、陆军九五重伤医院、第四陆军医院、海军医院、红十字医院先后迁驻。

据统计,至1945年抗战胜利,各家医院累计收治六次湖南会战轻重伤员七万余人,一万两千余名重伤战士因物资匮乏、救治不及长眠于此。

千年古城文脉绵长,烽火忠魂万古长存。战时辰溪,是边陲小城的大担当,也是小人物的大情怀,更是中华民族万众一心、共御外侮的生动缩影。“辰溪” 二字,就此永久镌刻在厚重的抗战史册之上。

苦难淬炼史诗,烽火铸就精神。十四年抗战岁月,沉淀出属于辰溪的精神底色:众志成城的团结风骨、筚路蓝缕的奋斗底色、舍身报国的奉献情怀。时至今日,这种精神仍激励着辰溪儿女,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征程上奋勇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