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溪·神奇—走进酉山辰水探文化②丨藏书千年延文脉
辰溪·神奇—走进酉山辰水探文化②丨藏书千年延文脉
怀化日报特别报道组 肖军 补秀梅
沅水滔滔,载走千载岁月,道尽辰溪文脉传奇;酉山巍巍,矗立万古苍峦,见证一脉书香薪火相传。
湘西腹地、辰水之滨的大酉山,藏着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文化根脉。上古高士归隐传道,轩辕黄帝巡狩藏书,周穆王远赴藏典,秦代儒生避祸存书…… 幽深的大酉洞,拉开中华藏书文化的序章。
这座享誉华夏的藏书圣境,以青山为骨架,以古洞为藏室,以典籍为灵魂,让文明火种冲破千年风霜,在辰阳沃土代代赓续、生生不息。山脚下的大酉书院恪守“雅化作人,敷施文教” 的初心,数百年来弦歌不绝,文脉绵长。
炎炎夏日,我们登大酉山、探藏书古洞,打捞流传千年的文史旧事,解码独属于大酉山的文化印记。
文脉绵延:一座沉淀千年的文化圣山
辰溪大酉山余脉唐家山下,大酉藏书洞游人往来不绝。漫步洞口,石壁上“大酉洞” 三字赫然入目,为明嘉靖年间湖广布政司参议胡松手笔。数百年风雨剥蚀,字迹虽略有漫漶,风骨遒劲依旧,处处流淌着辰溪亘古不散的书香气韵。
洞内左壁留存两副古联:“崖深经炼药,穴古旧藏书”“乾坤输大酉,山第剧同寅”;右壁镌刻一方明代铭文,清晰记载:“湖广衡州府州官赖守中,偕辰溪溆浦太守吴春、杨秀毓至于大酉洞天深处。大明隆庆五年夏四月十有六日之吉。”
向内缓步深入,洞府开阔空旷,钟乳石千姿百态,支洞曲折幽深,一泓清泉穿洞而过,终年不竭。此番景致,与清道光《辰溪县志》图文记载全然契合。
史料载,明代中期,大酉山下,洗砂溪上的大酉洞声名远播,加之紧邻县城、往来便利,各地官吏、文人络绎寻访。彼时景区并无门票收入,常年接待开销压得地方官府不堪重负,最终只得封闭洞门,移诗碑于大酉山南二、三公里唐家山下的后洞。蹊跷的是,前洞、后洞在明代末年彻底湮没,踪迹难寻。
直至2013年,辰溪籍企业家谢景斌返乡兴业,施工途中意外发掘出尘封数百年的大酉洞后洞,这座隐匿世间的藏书秘境,方才重见天光。
洞间清泉汩汩流淌,似在复述过往千年旧事。这座浸润文风、满溢书香的文化名山,封存着辰溪数千年文明记忆,凭 “山藏典籍,洞隐先贤” 的传奇底色,成为湖湘文化版图上熠熠生辉的文化地标。
当地流传的上古往事,为大酉山平添厚重底蕴。
轩辕黄帝南巡途经此地,见山林灵秀、洞府清幽,遂将先民传承的典籍藏于洞中,自此开启华夏藏书源流。周穆王遍历天下,一心追寻善卷遗踪,不远万里携朝廷典册与珍奇异书而来,让文脉随山水静静流淌。
相传尧曾拜善卷为师,舜欲禅让天下,善卷坚辞不受,归隐大酉山洞,开坛讲学、开化乡民,堪称华夏民间教化之先声。
据《湖广图经志》记载,秦末战火四起,焚书坑儒令天下古籍濒临断绝。辰阳儒生冒着生命危险将上古典籍藏于大酉洞中。
守护典籍、珍藏文脉,古人心底笃定一条信念:典籍存,则文明不绝。大酉藏书的千年传说,道尽古代典籍保存、流传的万般艰辛,藏着中华文明历经劫难依旧生生不息的精神密码。
“藏书从来是一桩济世善举。无论洞内所藏是黄帝、周穆王的古籍,还是秦人避乱留存的书卷,先民择此山洞珍藏典籍的举动,本身就寄托着尊崇文墨、接续文脉的精神。这也是千百年来,世人奔赴大酉山寻根朝圣的核心缘由。”深耕辰溪文化研究的湖南农业大学原副校长吴波教授如是说。
岁月流转,文脉从未中断。秦汉以降,藏书之风在辰溪代代相传。
自古名山多书院。明正德年间,大酉书院依山傍水落成,青瓦飞檐掩映青山碧水,古朴建筑群内藏书育人,成为照亮湘西大地的文化灯塔。
清乾隆二十六年(1761年),知县卢九云主持重修大酉书院,讲堂正中高悬湖南布政使许松诘手书 “敦崇实学” 匾额,勉励学子踏实治学、知行合一。
数百年来,大酉书院屡遭兴废,却始终不曾丢掉 “讲经兴学、教书育人” 的本心,琅琅书声穿越风雨,久久回荡在酉山山谷之间。
烽烟守文:乱世之中不曾断绝的文脉坚守
时代风雨,最能淬炼文化的韧性。抗战山河破碎,华夏文脉危在旦夕,辰溪大酉山再度化身文化避难所,上演一幕幕以血肉护典籍、战火育英才的动人篇章。
1938年,日军兵临长沙,古城危在旦夕。10月,敌机狂轰长沙,定王台馆舍化为焦土,湖南省立中山图书馆 —— 今日湖南图书馆的前身,馆藏珍贵古籍岌岌可危。
十二万余册藏书,承载湖湘千年文脉,是不可再生的文明瑰宝。危急关头,时任馆长黄淑范挺身而出,带领全体馆员开启一场千里迁徙、九死一生的护书征程。
馆员们昼夜不休,将善本、文献逐一封装,多方筹措民船,10月底自长沙启程,沿湘江入洞庭,逆沅水向西而行。水路之上危机四伏,敌机轮番轰炸,炮弹落于江面,巨浪随时倾覆舟楫。众人以身护书、心怀大义,历经数月颠沛跋涉,终于在1939年3月,将全部典籍安然运抵辰溪,安置于晓滩天王庙。
古朴庙宇就此成为硝烟里的文化殿堂,十余万卷古籍整齐陈列,泛黄纸页间,藏着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文化风骨。即便战事焦灼、物资匮乏,图书馆依旧对外开放,租借乡间屋舍供百姓借阅,让书香穿透战火硝烟。
一庙数盏煤油灯、一群心怀坚守的护书人,在艰难困苦中守护文明火种。这段往事,是湖南图书馆百年馆史中悲壮又光荣的一页,亦为湖湘文脉传承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,尽显湖湘儿女守护文脉、接续薪火的赤诚担当。
烽火岁月里,辰溪护文之举远不止于此。恰逢抗战胜利八十周年,美国国家档案馆对外公开一批战时实拍影像,其中一张照片附简短注解:“1945年7月30日,这栋隐匿山岩、建于近乎垂直山坡上的两层建筑,是中国第十一兵工厂图书馆,坐落于湖南辰溪城郊。”
第十一兵工厂,亦是抗战时期赫赫有名的兵工厂,厂建在辰溪县孝坪镇。八十年前拍摄的照片清晰可辨:一名清瘦男子撑黑伞,沿青石板 “之” 字阶梯走向崖边两层木质图书馆。湘西特色吊脚楼、石拱桥、崖边护栏、青石步道、路旁土地堂、石砌门洞尽收眼底。
兵工厂图书馆依崖洞而建,隐蔽安稳,这般独树一帜的山间藏书之所,放眼世间亦属罕见。军工工人造枪炮救国之余,在此伏案读书、汲取精神力量,文字化作抵御侵略、振兴家国的精神利刃。
辰溪县锦滨镇龙头垴村,小路蜿蜒,草木葱茏。立于黑龙庙高处远眺,沅江蜿蜒、辰溪老城尽收眼底,低矮屋舍与田垄错落之处,便是战时湖南大学旧址。
1938年,日军轰炸岳麓山,湖南大学校舍惨遭焚毁。为保全高等教育文脉,湖大举校西迁:四十六名教授、五百三十五名学生,连同工人、家属与全部图书仪器,自长沙启程,顺湘江、过洞庭、溯沅水,一路跋山涉水,于同年十二月抵达辰溪龙头垴,在此扎根办学八年。
辰溪当时仅是一座五千余人的湘西小城,湖大师生的到来,让这里一跃成为战时湘西乃至全省文教中心。校舍短缺,当地百姓主动腾出自家住房;教室不足,工匠自发无偿赶工,短短数月建成教室、宿舍、礼堂、图书室、实验室等一百零四间用房;为躲避空袭,乡民合力开挖二十余处防空洞,护佑师生平安。
简陋木板房内,桐油灯微光摇曳。师生们顶住物资匮乏、敌机袭扰的重压,治学授课不曾中断。课堂之上,既传专业学识,更树救国理想;校园之内,救亡歌声此起彼伏,爱国热血熊熊燃烧。
八年光阴,湖大在辰溪培育数千英才:有人弃笔从戎奔赴前线,有人深耕实业、潜心科研,以青春之力助力抗战、谋求民族复兴,延续湖湘文脉不屈的荣光。
时移世易,当年连片木板校舍早已消逝,唯有 “湖南大学校址” 石刻留存,孙文昱教授当年栽种的柚子树枝繁叶茂,师生共用的古井清泉不竭,静静诉说乱世办学、为国育才的滚烫初心。
同一时期,留日归来的辰溪实业家马公武,怀揣教育报国之志返乡,于大酉山创办楚屏中学。学校以 “书剑报国” 为办学宗旨,文理兼修、文武并重,培育学子心怀家国、一身气节,让读书之志与报国之心融为一体。
楚屏中学的琅琅书声,与大酉书院千年文脉遥相呼应,共同铸就辰溪崇文重教、心怀家国的精神丰碑,在湖湘史册留下厚重一笔。
新世书香:千年文脉的当代复兴
岁月更迭,山河换新,大酉山的书香从未消散。新时代辰溪儿女,以赤诚守护文脉,以实干复兴书香,让千年藏书文化焕发全新生机。
乡贤刘代全心系故土文脉,斥资重建大酉书院,让沉寂多年的酉山重焕文光。
重建后的书院,白墙青瓦、飞檐翘角,既承袭古书院清雅气韵,又融合现代文化服务功能。错落排布,集讲学、展览、文化体验于一体,成为教化育人、传承文脉的综合性文化空间。
探访当日恰逢微雨,车辆沿山路盘旋而上,转过山弯,书院白墙黛瓦隐于山间薄雾,宛若徐徐铺展的水墨长卷。
步入院内,青石板路经雨水冲刷光洁温润,檐角水珠滴落,敲在石板上叮咚作响,似古琴轻弹。院中翠竹被细雨压弯枝桠,微风拂过,叶声簌簌,恍若有人翻卷古籍。驻足庭院,空气中似萦绕旧木与书卷独有的淡香,抬眼满目青山如黛,世间喧嚣尽数褪去,人心随之沉静。
如今书院书香常驻,怀化籍知名作家王跃文等人在此设立五溪书屋,专门收藏五溪本土作家著作,汇聚一方文学精华,接续大酉千年藏书薪火。
走入书屋,书架层层叠叠摆满书籍,不少扉页留有作家亲笔签名,墨痕如新。窗外雨声淅沥,室内静谧安然,纸墨清香萦绕周身,自有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一册册本土著作,记录五溪风土人情、地域记忆与精神追求;书屋常态化举办文学沙龙、读书分享会,滋养本土作家,传播本土文字,让 “大酉藏书” 不再只是文化名片,真正走进寻常百姓生活,让古籍里沉淀的文字活在当下,让辰溪文化根脉在新时代生生不息。
“我们计划将五溪书屋打造为怀化馆藏最完备的本土作家文库。” 大酉书院院长段承文介绍,书院将通过线上征集、社会捐赠、专项采购等方式持续扩充藏书,常态化开办文学讲座、读书活动,活化大酉藏书文化。
书院之外,文脉传播不断延伸。国学研学营、传统文化实践、家风建设课堂常年开展,孩童走入书院、寻访藏书古洞、诵读经典,于潜移默化间浸润千年文脉,在心底种下崇文向学的种子。
静立山间的大酉书院,如一艘承载华夏文脉的方舟,穿越数百年风雨。从上古藏书传说到烽火护书坚守,从古代书院兴废到新时代文脉复兴,大酉山的书香萦绕辰溪千年不散;辰溪人守护文脉的执着,历经世事冲刷,愈发坚定厚重。
黄宗羲曾叹:“读书难,藏书尤难,藏之久而不散,则难上难矣。” 山风穿林,这句感慨,恰是大酉藏书千年风雨最贴切的注脚。
时光磨损纸页、侵蚀古物,却也是文明最好的见证。古老文字、厚重文脉,在一代又一代人守护传递中绵延不绝。文脉传承步履不停,大酉藏书的故事,仍在继续书写。